(转自今日头条)
1992年冬,物资局普通职员王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年倾心帮的一个忙,会在十七年后,让他低下头。
远房表弟马宣搓着冻红的手找上门,想买便宜钢材。王源虽只是个科员,但想到父母还在农村老家,红白喜事迟早用得上这门亲戚,便硬着头皮去找局长。说尽好话,终于批了条子——几吨钢材,便宜了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什么概念?那时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月工资不过八九十块。
马宣开着拖拉机突突突拉走了钢材。王源却觉得欠了局长天大的人情,咬牙自己花了五百块买了两瓶酒送去——那五百块,是他三四个月的工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物资局转制,牌子摘了,职工买断,王源成了私企打工仔。老同事各奔东西,他再也没法给乡亲们"搞到"什么了。
2009年秋,王源的母亲病危。省城总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医生摇头让回家安排后事。回到农村老屋,王源熬得两眼通红,一闭眼就打盹。母亲没立刻走,第一天邻居帮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邻居撑不住了:"源子,你找个人替替我吧,实在顶不住了。"
王源为难了。在县城几十年,跟村里人早断了走动。儿时伙伴的父母去世他都不知道,没随过礼,如今张不开嘴。他突然想起马宣——当年那三千多块的恩情,总该值一夜陪床吧?
手伸进口袋摸手机,一个乡亲进来说:"你还是亲自跑一趟吧,多年不在家,一个电话人家未必认。"
王源揣回手机,踩着泥路去了马宣家。
马宣正坐在堂屋方桌前扒饭。王源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马宣,你姑快不行了,我实在熬不住,你今晚去帮守一夜吧。"
马宣头没抬,眼没睁,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含含糊糊挤出三个字:"我看吧。"
王源愣在那儿。"我看吧"——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站了好一会儿,马宣既没让座,也没抬头,屁股像钉在凳子上。
几十秒的尴尬像过了半辈子。王源转身走了。
路上秋风刮着脸,他想起这辈子找过县委书记、找过县人大主席办事,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这么卑微。
半小时后,马宣来了。他根本没到老人床前,而是在另一间屋吸了支烟,屁股没沾板凳就走了。陪床的事,半个字没提。
邻居叹口气:"那我再撑一夜吧。"王源没说话,心里满是感激,也满是凉意。
三天后,老人走了。乡亲问:"还给马宣家报丧不?"王源摆摆手:"不必了,他知道就行,来不来无所谓。"
出殡那一天,马宣来了,但他老婆和孩子没露面。丧事冷冷清清,像村口那棵落光叶子的老槐树。
第二年春节回老家,王源碰见儿时发小,聊起这事。发小说:"人家马宣讲,这么多年你没看过他爹娘,他凭什么给你妈守夜?"
王源气得声音发抖:"他放屁!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这么多年,他看过我老人一眼吗?"
他心里明白,这话是马宣在乡亲面前为自己不陪床辩解,才传到发小耳朵里的。王源心头凉透,心想:作为发小,你们不也一样没来转一圈吗?但他也清楚,发小的父母去世时自己在县城不知道,没随礼。他没怪发小,可马宣这事,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回家跟妻子说起,妻子沉默了很久,说:"记住,像咱这种没有永远权力兜底的家庭,就别轻易帮远亲。有些人,你帮他是情分,他不认是本分,但你搭进去的是真金白银和真心。"
王源没接话。他坐在老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母亲生前种的几棵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人情这东西,暖的时候像火,凉的时候像冰。那三千块买的是钢材,不是人心。而人心这杆秤,从来不是用钱能校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