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今日头条)
市总工会的老办公楼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褪色的绿漆窗框上。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牛在反刍icon。
工会权益保障部的办公室不大,五六张办公桌拼在一起。这天下午,活儿不多,几个人难得凑在一块儿闲扯。
说话的这几个,都是奔五或过了五十的人。在这个单位里,他们属于那种"活儿干得动、但已经不被委以重任"的夹层icon群体——上面有领导,下面有年轻人,他们夹在中间,管管档案、跑跑手续、偶尔调解个劳动纠纷。
但今天不聊工作。
一
赵德明是第一个开口的。他今年五十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端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说:
"都记着给我儿子介绍一个对象啊。儿子都三十二了,前几天和对象吹了!"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相处了四年多,谁知道我儿子为这闺女花了多少钱?每周一起吃顿饭、逛街,这几年我估摸着最起码花了四五万块。这闺女原来在市技术监督局工作,当初我儿子鼓励她考省市场监督管理局,结果人家一考上,就不啦!你说我儿子傻不傻!"
他摇着头,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像是替儿子委屈,又像是替那些钱心疼。
对面的孙国梁接了话。孙国梁五十整,肚子微微隆起,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永远不系。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
"不傻!那是实在。"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得意,像是悟出了什么人生真理。
"现在的姑娘,跟男朋友张嘴闭嘴要这要那。所以我觉得男孩女孩一见面,男孩就得想法睡了她!否则哪天她吹了,不就亏大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的李建民抬起头来。他今年五十四,是这个办公室里年纪最大的,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说:
"是啊。但那就不如去嫖娼,嫖娼怎么也花不了几万块……"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继续说:
"你们听说了吗?邻屋王大海的姑娘也吹啦!王大海的闺女上大学时搞的对象,是个农村男孩。上大学期间,闺女跟男朋友要苹果手机,六千多块呢!男孩向父母要生活费,他爹娘狠狠骂了他一顿,可那男孩还是从生活费里挤出钱给女孩买了手机,死活不肯分手。结果呢?女孩一毕业,考了咱市里一个镇中学的事业编,转头就跟那男孩吹了。你们说这算什么?"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困惑。
"所以啊,我觉得现在的男孩处对象真令人担心。依我看,相处半年就得着手让他们结婚,拖不得。"
孙国梁一拍桌子,像是找到了知音:"我也是这观点!我有两个女儿,都上高中。我们小区对门就是她们学校,我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到校门口接。"
他说着,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你们看高中周围的小旅店,家家挂着'临时休息××元'的牌子,干啥呢?不少男孩女孩经常去开房。我同学在这家高中教书,说连楼顶上都见过避孕套。二十四小时全封闭管理的住宿制学校都管不住,到了大学和社会还了得?养女儿的家庭,天天提心吊胆怕她哪天大了肚子丢人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况且,我研究心理学半辈子——婚前同居的女人婚后不会幸福,因为她心里总装着另一个男人。"
二
一直没说话的周雅琴忽然笑了一声。
周雅琴四十九岁,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女性。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工会章程》,但显然没在看。她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烫了微卷,妆不浓,但很仔细。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几个男人,说:
"你真是胡说八道。男人和女人不就是一根棍和一个洞摩擦那么一下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孙国梁瞪大眼睛看着她,半晌才说:"你听听她说的!唯物主义害死人啊,把人看成了动物。"
周雅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反正我不让我女儿急着结婚。女人要有浪漫的人生,多谈几个男人也是一种体验。在中国,女人结了婚哪还有浪漫?老人孩子一大堆……想浪漫就得在婚前。你看我,一辈子就守着那么一个男人,有什么意思?我这辈子亏大了!我绝不能让女儿跟我一样惨!"
赵德明凑过来说:"要不咱俩今晚去开次房?"
周雅琴白了他一眼:"就你?快退休了还能干啥?!要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小帅哥还值得考虑。"
李建民摇了摇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露出来,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物种:
"我算明白了,当今社会女孩的性开放,原来是有咱们这代没经历过浪漫的女人在推波助澜!"
周雅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论证欲:
"贞操是扯淡!你们也别担心女孩不是处女嫁不出去。一个女孩一旦决定跟某个男孩结婚,婚前就不能跟他同床,这样男孩反而会夸她自律。等新婚之夜,男孩发现她不是处女——晚了。你想想,婚前男方家掏了那么多彩礼,他现在想闹、想离婚,哪还有钱再婚?所以新婚之夜就算发现了,他也不敢离!"
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一场精彩的答辩。
几个男人听了,大眼瞪小眼,无语。
孙国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没有上帝之眼监视的民族,你们说多可怕。"
赵德明也跟着说:"看来我得给儿子找个有宗教信仰的姑娘!太恐怖了!"
周雅琴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高了:
"咱们中华民族没有宗教戒律,所以道德没有标准,只有认可!等中国人都接受了非处女,那些非处女也就彻底解放了!……这是人性的回归!"
几个男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那是动物世界!"
三
周雅琴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冷笑一声,转过椅子,重新面对窗户。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寸,照在地面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占据了主导。
李建民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孙国梁拿起手机刷短视频。赵德明拧上保温杯盖子,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但沉默没持续太久。
赵德明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我儿子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爸,你知道吗,那姑娘考上省局之后,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说'谢谢你这几年的陪伴,祝你前程似锦',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
"我儿子说,他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买她爱吃的车厘子。"
没有人接话。
孙国梁放下了手机。李建民摘下了眼镜。
赵德明继续说:"我儿子三十二了,不是小孩。他跟我说,他不是心疼那几万块钱。他说他心疼的是,他以为那些一起吃饭、逛街、聊天、鼓励她考公的日子,都是真的。结果人家一考上就走了,他才知道那些东西在人家眼里就是……过程。"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几个同事。
"他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对象,是怕再信一次,再被证明是个傻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远。
李建民慢慢地说:"我那个外甥,就是给女朋友买苹果手机那个。后来他跟我说,他不是不知道那姑娘考上编之后会吹。他说他早就感觉到了。但他想,万一呢?万一她是真的呢?他宁可被骂傻,也不想连'万一'都不赌。"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红。
"后来那姑娘吹了,他跟我说:舅舅,我不是心疼那六千块钱,我是心疼那时候的自己,怎么那么卑微。"
……
【说明】:这部小说就像《编辑部的故事》,几个50岁左右的人共同探讨当代年轻人的婚姻观乱象。最终指出:婚姻虽然没有千古不变的模式,但是“性/自由”对人生的伤害不能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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