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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传烽录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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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9楼 发表于: 2007-11-13
卷一 顺流逆流 二十九回 赌命
 
  这一夜桓震便也在那谯楼之中暂且栖身。次日一早,同了那少女和傅山一道,往那拘禁杨之易的所在去。到得门前,那少女跨上一步,伸足便踢。只踢得两下,大门霍然而开,一个满脸横肉的黑面汉子探出头来,骂道:“哪个雁啄了眼的,在此撒野!”瞧见那少女,居然便是一怔,一语不发,回身入内去了。过得片刻,却同着另一人走了出来,桓震看那人时,只见生得尖嘴猴腮,眼如绿豆,目光四下乱扫,确乎是一副标准奸人模样。
  那少女一撇嘴,道:“二十两咱们带来了,快放姓杨的出来!”绿豆眼瞪大一对小眼,如同瞧甚么稀奇物事似的将她上上下下瞧了一回,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道:“太少!”那少女怒道:“昨日你不是说二十两么?”绿豆眼冷笑道:“昨日便是二十两,现下却是八十。如何,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罢。”她却哪里来这许多银两?便是将自己连同桓震傅山一起卖了,也是不够。当下驳道:“这是甚么利钱,一日便翻四翻,眼中还有王法么?”桓震只觉得“王法”二字从她口中说出,着实不伦不类,却听那绿豆眼道:“王法?爷的说话便是王法!爷耐心不佳,倘若明日再不来赎,那可要剥光了姓杨的衣服,挂在城楼上示众去。”说着回头便要进去,却又停下步子,道:“明日还钱,便是一百六十两。”那少女面色气得发青,戟指大骂,绿豆眼哪里睬她,袖子一摔,洋洋得意地就要离去。
  傅山突然叫道:“我和你赌!”绿豆眼一怔,转过身来,似乎没听清傅山说话,反问道:“你说甚么?”傅山又说一遍,绿豆眼倒像遇着了甚么好笑之事一般,扬起了头哈哈大笑,好半天方道:“你要同我赌?你知道我是甚人?”那少女急扯了傅山一把,道:“赌不得!这人是京中有名的赌棍,绰号‘大猢狲’的,百赌无一输,你决然赌不过他!”大猢狲听得那少女讲说自己名声,洋洋得意,笑道:“女娃儿倒也知机。小子,老爷不愿与你这等无名之辈较量,快快滚罢!”傅山呵呵一笑,道:“安知不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大猢狲脸上变色,怒道:“给你脸你却不要。”对那黑面汉子道:“去取马吊来。”转头对傅山道:“你既前来会我,赌具当由我挑。”傅山一笑默认。
  不久马吊取来,更有两人搬了一张高几,放在门前。大猢狲抓起马吊,洗了两洗,道:“马吊本是四人,但你我赌赛,便两人也是无妨。我庄你闲,来罢!”傅山摇手道:“且慢,还没下注,怎地便要开赌了么?”大猢狲一笑,道:“小娃儿聪明得紧。好罢,赌甚么?”傅山笑道:“那也不大,倘若我们赢了,便将姓杨的放了出来,所有债务,一笔勾销。”大猢狲嗤道:“还没赌便想着赢么?好罢,爷爷便答应你无妨。那么若是输了呢?”傅山道:“凭你处置。”大猢狲冷笑道:“若要刁难于你,岂不堕了爷爷的名头?本朝太祖曾经下旨,凡参赌者一概斩手,我也不要你银钱,只消你三人之中随便哪个,留下一只手来罢了。”傅山击掌道:“便是如此。”当下与他每人取了八张纸牌,斗将起来。
  大猢狲先前甚是轻松,一直脸上挂笑,后来愈斗愈是神色凝重,终于将牌一抛,道:“不斗了!”原来赌棍斗牌,斗的并非当真是牌,却是比试出千伎俩。傅山少时喜学旁门,加上父亲开个医馆,平时来往江湖客人甚多,他但凡见着这等千术,必定缠着要学,又是心思聪明,一学便会,竟给他学成了一个出老千的高手。大猢狲与他相较,居然占不了上风。他是一个成名的黑道人物,自也识得进退,当下抛牌认输。傅山也就不为已甚,要他放杨之易出来。
  大猢狲闻言,脸上神色甚是尴尬,低头想了一回,咬牙摇头道:“你便是要砍去我双手当柴烧,姓孙的也没一个不字,那姓杨的却放不得。”桓震心中大奇,心想那杨之易不过欠了些许银钱,哪能抵的上自己的一手?其中必定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缘故。那红衣少女似也想到了这层,满面疑惑之色。傅山拍手道:“那么我可要去江湖上四处宣扬,说大猢狲是个无信无义,毫没赌品的家伙!”大猢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许久方咬牙道:“那也由得你去。”桓震忽道:“你与杨家有仇么?”
  此言一出,大猢狲面色骤变,再不说话,径自回去了,却将大门关得严丝合缝。桓震沉吟道:“多半便是如此了。”傅山点头以示赞同,那少女却不明白,问道:“甚么如此?”桓震道:“这个甚么猢狲,必然是杨家的仇人,或与杨大人结仇,或与杨之易结仇,他有意设下圈套,骗了杨之易去赌,却教他欠下大笔赌债,归还不得,到时便可到处宣扬杨涟的儿子好赌成性,负债累累,大坏他的名头。”那少女恍然大悟,道:“不错,他宁愿自己一手被砍,宁愿江湖名声一塌糊涂,也不肯放杨之易出来,便是要天下都知道杨涟一世忠贞,生个儿子却是这般无行匪类。”
  桓震道:“走罢!”那少女一把拦住,问道:“难道不管姓杨的了么?”桓震摇头道:“莫非你想冲进去抢人不成?”那少女气道:“那便如何?啊,我知道了,你定是怕了他们。哼,不用你也罢,姑娘自己去便是。”桓震笑道:“我怕他们作甚?只是目前连对方是如何与杨家结下的梁子也都不知,贸贸然闯将进去,能讨得了甚么好去?”那少女面上一红,仍是强言道:“那么你待怎样?”桓震道:“咱们先回谯楼去,问问太夫人可知甚么底细,然后对症下药不迟。”那少女虽然心中不忿,却觉他说话很是有理,当下也只得从了。
  三人回到谯楼,将事情经过说与杨太夫人听了。太夫人苦苦思索半晌,却想不出杨涟生前可曾与一个姓孙的黑道中人打过交道。桓震自语道:“这却怪了。难道另有旁人不成?”几人想了一回,都猜不透个中究竟。然而总不能坐视杨之易被困,何况那大猢狲既然存心羞辱杨门名声,大约近日便要想个甚么刻毒法儿折辱于他,杨之易一身性命固然要紧,杨家的清誉更是不能不顾。
  想来想去,都觉此事关键,还是在那大猢狲身上。须得弄清了他与杨涟因何结怨,此事才有处下手。那少女在京中地头熟络,当下自告奋勇地要去打听消息。她这一去,直是整整一日方才回来。一上城楼,便要了水来痛饮一番,喘匀了气,这才道:“我四处探问,大家都说那大猢狲近来跟甚么官府中人过从甚密,家中时常有官员家仆模样的人物进出,至于杨涟,却从没听他提起。”桓震紧皱眉头,来回踱步,只是想不出他为何要做这等事。没奈何,只得再往大猢狲家走一遭去。
  此时天色方黑,正是华灯初上,三人跑到大猢狲家,却扑了个空,前日那黑面汉子说道,大猢狲应人相邀,到春华楼吃酒听曲去了。三人向他问明春华楼的所在,当即又赶了过去。桓震在前世的时候,便对夜总会一类地方十分不感冒,未来之前,心中只想这甚么春华楼多半与后世的KTV一般,也是那种灯红酒绿,叫人头痛的地方,岂知甫一进门,竟然一片寂静,人人抬起了头,痴痴地瞧着二楼上,倒教他疑心自己进的不是酒楼,却是私塾。
  随着众人目光望去,那楼上平台却是一片空荡荡地,并不见有甚么稀奇物事。他心中讶异,扯了身旁一个中年汉子一把,细声问道:“请问老哥,这是在瞧甚么?”那中年汉子瞥他一眼,嗤道:“哪里来的土包子,竟连小苏三也未听过么?”苏三桓震是知道的,那是正德年间北京的一个名妓,绰号玉堂春的便是。至于甚么小苏三,却是闻所未闻。那中年汉子见他果然不知,当下道:“小苏三是咱们这里的一个名妓,极擅歌舞……”一句话未说完,但听众人大声叫好,鼓掌喧闹之声此起彼伏,仿佛一时间又从私塾变做了菜市。那汉子顾不得桓震,只将手一指楼上,示意“那便是小苏三”。
  桓震向二楼瞧去,却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看来至多不过十四五岁,袅袅婷婷地行将出来,向着台下福了一福,也不说话,但见回目一盼,琴师当即操弓调弦,拉起一支“眼儿媚”来。那女子舞起云袖,且歌且舞,道:
  慵倚秋千醉风恬,月静鸟谈天。莺歌清宛,鹃啼凄切,孰更堪怜?依山白日悄悄坠,天际晚云闲。送云归去,邀来花影,伴月同眠。
  离别情愁泪苦干,空付了青山。清溪不晓,风华心思,强做千帆。人间多少痴心事,无故总纠缠。也应有恨,要哭只怪,尘世纷繁。
  桓震听她歌声宛转清越,高时自高,低时自低,虽然年纪幼小,倒把那词中一股凄然之意唱得纤毫毕现,不由听得出神起来,竟忘了拍手叫好。哪里是他一个人忘记了叫好,楼中许多酒客,也都沉醉歌中,有的手中擎着酒杯,听得出神,酒水顺着手腕直流下来。一时间楼中只是一片寂静。傅山文学上的造诣远过桓震十倍不止,听此曲时,虽然对仗不甚工切,但字里行间自有令人回味之处,也是暗暗称赞。红衣少女却听不懂甚么曲子词牌,只知两个男人瞧女孩儿瞧得出了神,心中大大不快,当下伸足在桓震脚背用力一踩,桓震突然吃痛,不由得大叫一声,引得人人侧目。
 
 
 
只看该作者 28楼 发表于: 2007-11-13
卷一 顺流逆流 二十八回 乃翁
 
  这杨涟乃是明末的一个名臣,字文孺,号大洪。他的一生,几乎都耗在了两桩事情上:一桩是争“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案以正宫闱,另一桩便是力抗阉党以遏制魏忠贤。像这等人,在那浊世之中,焉能留得活命?便在去年六月间,给魏忠贤安个罪过,押解入京,下在镇抚诏狱。许显纯但知巴结魏阉,酷法拷讯,体无完肤,至于不能坐立,仍要抬着他过堂受刑。到了七月,便在狱中将他谋害,死时土囊压身,铁钉贯耳,十分惨烈。杨涟素来清贫,家财尽没入官,不及千金,便连房子也都卖了去。老母妻子无处栖身,只得住在谯楼。一个儿子日日托了钵儿,混在一班街头乞丐之中,要些饭菜,奉养祖母。若论古往今来官员身后凄惨,莫过于此。
  这些事情,桓震却都是晓得的。他素来佩服杨涟的铮铮铁骨,此刻亲眼见了他的后人如此落拓,心中但觉那小丐十分可怜,当下弯腰抱起了他,微笑道:“乖孩儿,你今年多大?爹爹给你起名字,叫做甚么?”那小丐道:“我七岁啦,名字叫做渊儿。爹爹说,便是颜复圣的那个‘渊’字。”桓震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好名字。你们平时住在何处?”杨渊伸出一只黑黑小手,向城楼方向一指,道:“那里!”
  桓震心中一酸,也不再与他多说,只道:“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杨渊摇头道:“不好,我要等姐姐。”桓震却不曾听过杨涟还有一个孙女,讶道:“你姐姐?”杨渊笑道:“是啊,姐姐很好的,时常来给我们银两,若不是她,我们早都饿死啦。今日姐姐很不开心,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桓震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姐姐”并非杨涟孙女,只不过是时常接济他们的一个好心人。但夜色已深,他一个七岁小儿,孤身在外游荡,未免太也危险。当下道:“那么让哥哥陪你一起等,可好?”杨渊睁大小眼,疑惑地瞧瞧桓震,到底还是点了头。
  当下桓震便抱着他坐在墙角,尽量将他放在自己怀中,好叫他暖和些。傅山见状,也寻个背风去处,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杨渊说话。又等一回,却并不见有甚么人来。桓震渐渐奇怪,问杨渊道:“你与姐姐约定了在此等候的么?”杨渊摇头道:“没啊。只是以往姐姐每次来寻我们,总在这里见面,今晚却不曾约。”桓震哭笑不得,心想这般等下去有何用处?当下道:“姐姐今日不来啦。你带哥哥去见你爹爹和祖母,好不好?”杨渊小嘴一瘪,突然哭了起来,一面抹泪,一面道:“爹爹……爹爹不见了!”桓震奇道:“甚么叫做不见了?”连忙替他擦去眼泪。杨渊渐渐止了哭,道:“前日爹爹说要去寻爷爷的一个老朋友借钱,跟着便不见回来了。”桓震不明所以,只得再三哄慰,好容易将他哄得愿意带自己回去了,心中大叹这幼儿园男阿姨果然不是好当的。
  当下桓震抱了杨渊,将他放在马背上,自己牵了马儿,要他带路。杨渊似乎甚喜骑马,在马儿背上晃来晃去,居然掉不下来。到得城楼,桓震抱着杨渊,依他指示一路走去,七拐八绕,便到了一个十分阴暗昏黑的所在,若不细看,倒还当真看不出此处有人在。杨渊放声叫道:“太婆婆,太婆婆!”叫了几声,便听墙角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渊儿么?你这半夜却跑去了何处,少年郎但知四处游荡,将来必要掉了你祖父的底子!”[——笔者注,掉底子者,湖北话丢人也。杨涟是湖北人。]想必便是杨涟的老母,杨太夫人了。
  桓震将杨渊放在地下,开声道:“令孙好生聪明伶俐,绝不会给杨大人丢人。”杨太夫人没料到暗中还有别人,愣了一愣,方道:“请问来客尊姓?”桓傅二人各自报了自己姓名,并说是在街中见到杨渊,怕有甚么意外,特意送回来的。杨太夫人听说,态度上立时亲热起来,便要两人坐下说话。可是这城楼中的一个角落,连张像样的床铺也无,哪里却有甚么坐具?桓震倒不在乎,一屁股坐在地下。
  杨渊抱住太夫人腰,道:“今日姐姐没来,渊儿等到半夜。”太夫人“哦”地一声,道:“她没来么?那怎么好?”桓震听她口气,似乎颇为熟悉,当下细问,原来那“姐姐”是今年六月间与他们相识的,听说他们是杨涟的家人之后,便时常送些钱财衣物周济。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放下东西便走,杨家人竟还不知道她叫甚么名字。今日又来,却没带甚么东西,神色间很是悲伤,问她时却又不肯说。待了一回,起身便去,杨渊素来与她交情甚好,当下追了出去。桓震这才知道,原来这“姐姐”竟还是个侠女一流人物。又说几句闲话,无非是表达一番对杨涟的滔滔景仰,摸摸自己囊中,盘缠也不甚多,当下分了一半,塞在杨渊手中,便要告辞。
  正待走时,却听脚步声响,一个红色的身影转了进来,杨渊大喜,叫道:“姐姐!”桓震定睛看时,却是那剥过自己衣服的“碰瓷”少女,不由得大惊,指着她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怎么是你?”那少女嗤道:“怎么不是我?”桓震自己一想,也觉好笑,当下笑道:“不错,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杨渊听他两个如打哑谜一般“你”来“你”去,很是不耐,拉着那少女的手,嘟起小嘴,嗔道:“今日姐姐话也不说便跑了,渊儿好生担心!”那少女微露愧色,蹲下身来抱住杨渊,笑道:“那是姐姐的不是。这样罢,明日姐姐带你去骑马玩耍,好不好?”杨渊大喜,叫道:“好!”旋即疑惑道:“可是哪里有马?我可从没见姐姐骑马来看我们。”那少女呵呵一笑,指着桓震道:“我们没马,难道他也没有么?”桓震哭笑不得,心想确是“侠女”本色,你的便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那少女白他一眼,道:“应是不应,快快说话!”桓震本想反口讥刺他两句,话到嘴边,不因不由地便变成了一个“好”字。
  杨渊拍手欢笑,很是高兴。杨太夫人却道:“渊儿,你爹爹去向未知,你倒也有心玩耍。”那少女听得她这话,当即放开了杨渊,正色道:“正是。我此来便是为了这事。”
  原来杨之易口里说去寻父亲的故旧借贷,可是杨涟在当时乃是一个大大祸根,哪里有人敢与他交接,多半是门也进不得,便给人轰了出来。他在街头游荡,想想人生着实无趣,不如一死了之,可是自己死后,祖母母亲无人奉养,渊儿幼年失怙,无人教训,将来不知要变成甚么样子,不由得便打消了死念。可是一家人要活下去,总得有钱才行。现下人人视自己如洪水猛兽,却去哪里借个三五十文来应急?心中一头想,一头乱撞,不觉便走在一处赌摊跟前。京中这等赌摊,往往是骗子所设,杨之易看着旁人耍得几合,便赚许多钱财,心中又是不忿,又是痒痒,只想若是自己有本,下上一注也好。无奈囊中除了一个窟窿之外再无别物,只得回头离去。岂知好巧不巧,刚走两步,突然在地下瞧见一枚铜钱。
  他秉承严父教训,不义之财不敢妄取,只是这地下掉落的却未必见得不义,自然当仁不让,伸脚踩住了,悄悄捡起。有了赌本,自然便去博上一博。他自打出生以来,从没沾过“赌”字,此刻一旦赌将起来,倒像是赌神暗助一般,连赢了二十来局,腰间钱已从一文增加到七八十文了。他也懂得见好便收,当下便要退出赌局。
  然而他却不知,这是京中赌棍常用的伎俩,先教你赢上十几二十局,没了戒心,之后便一齐出千,管教你赔个倾家荡产。听说杨之易要走,作死不放,拉住了定要他再推一局。杨之易左右无法,只得从了,心中还想着推完这局便走。哪知道这一局竟然输了个一塌糊涂,到手的铜钱竟去了一半。大凡赌徒,都是这般心理,输时总是不服,赢时还想再赢。杨之易输了一局,心中十分不甘,此刻便是赶也赶他不走了。一局接着一局地推将下去,到得天黑,居然欠下了二百多文的赌债。那班人哪里容得,当下将他扣了,声言何时家中有人送钱来赎,何时放他归去。杨之易羞愧无地,怎肯说出自己姓名?激恼了赌棍们,将他锁在一间小屋之中,无水无食,关了两天。那赌债也是利上滚利,不知怎地滚法,日头不过出了两次,已经从二百文变做了二十两。
  那红衣少女在京中黑道上人面甚广,三转两折,居然便给她打听出了杨之易的下落,当下设法筹钱赎他出来。岂知昨日在大街上骗得十两银子,一转身居然全被扒去,连原本囊中的几钱碎银也不翼而飞。垂头丧气地回到银杏店,便遇上许承,将她轰了出来。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心中格外气苦,发现桓震在后尾随,正好拿他出气。这一日恰恰约了这帮小乞丐在那胡同见面,心中一转,已有了计较,当下将桓震引到胡同之中,剥光了他衣服。至于那身衣裳,拿去当铺却只当得二十文。
  桓震这才知道事情始末,想起忠臣之后居然沦落一至斯境,不由得大为叹息。杨太夫人怒道:“那等逆子,何必救他!但由得他自生自灭去罢了。”杨渊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太婆婆不管自己爹爹了,当下小嘴一瘪,哭了出来。阴影中又有一人低声抽泣,却是杨涟的妻子。
  他却看不得这等场面,当下便要替杨家出了这笔赎金。二十两于他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一付之后,腰间就只剩下了几两碎银。当下商议妥当,明日便由桓傅两人陪同那少女前去赌窝,赎杨之易出来。
 
 
 
只看该作者 27楼 发表于: 2007-11-13
 
卷一 顺流逆流 二十七回 忠良
 
  却说桓震双手提了裤子,眼睁睁地瞧着那少女不顾自己大喊,扬长而去,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奈,心想再叫下去,那少女也不会回头,说不定倒要招来一群看客,当下不敢再大声喊叫,闭紧嘴巴,低了脑袋,双手紧紧抓了裤腰,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地走回了银杏老店去。路上自然有人侧目而视,他只装作没有看见,一张脸早已经羞得通红。
  回到银杏店,傅山瞧见他这等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巴,哧哧笑了起来。桓震又气又羞,怒道:“笑甚么!”他不说这句话还好,此言一出,傅山更是不可收拾,索性捧腹狂笑起来。桓震无可奈何,索性候得他笑得够了,这才瞪着他道:“三弟,你且给哥哥我寻一身衣服穿可好?”傅山一头笑,一头从包袱里取了衣服。桓震连忙套上,这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不由得心中暗叹,幸亏那一次触电只是让自己回到明朝,倘若是回到了史前时代,整日赤身露体,哪里还活得下去。
  他穿好衣服,这才将方才如何追踪那姑娘,如何被一群小乞丐剥去了衣服的事情与傅山讲了。傅山笑道:“早听人说京中有剥衣党,今日总算见识了。”桓震苦笑不答,心中却仍是想着那少女站在客栈门前呆呆流泪的模样,心中只觉她似乎也并非只是一个盗贼。
  傅山候得他休息片刻,两人便一同下楼去吃晚饭。这银杏老店原是楼上客栈、楼下酒店、后进民居的格局,因为经营诚实,老酒醇香,慕名来此的酒客却也着实不少。两人随意要了些馒头小菜,那伙计是方才见过了桓震赤裸上身,狼狈而逃的,此刻给他端上饭菜,仍是忍不住发笑。桓震一时间只想寻条地缝钻下去,没奈何,只得埋头大嚼起馒头来。傅山道:“下次再教小弟见着那女贼,管叫她插翅难飞。”桓震急忙吞下口中馒头,摆手道:“那又何必?”顿了一顿,又道:“咱们人地生疏,不可惹事。何况我瞧那女贼颇有武艺,你决然制她不住的。”说着忍不住想起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刀,伸手在颈中摸了一摸。傅山笑道:“杀人何必定要用刀?”桓震摇摇头,忽道:“青竹,你可有法子寻周老和雪心?”
  傅山想了一回,沉吟道:“那却不易。嗯,有了,且往京中的晋商会馆去打听一番看。”说着唤伙计过来,问他京中有几处晋商会馆,分别都在何处。那伙计摇头道:“这可不知道。须得问问我们主东。”桓震道:“那你主东却在何处?”那伙计苦笑道:“我家主东么?大约正在后进教训儿子呢。”
  原来方才硬要赶那红衣少女滚蛋的,便是这家银杏老店店主东许安的儿子许承。那许安为人很是忠厚,平日来往客人,在他店中若有个甚么三短两欠,一时手紧,他也从不计较店钱,甚至往往慷慨解囊相助。那些受他恩惠的客人,到得赚了银钱之后,也都回转来偿本付息,或者还有额外相赠,因此许安守着这间老店,日子却也过得甚是滋润。
  他有个儿子许承,却是在四十二岁上小妾所生,那小妾生产之后,便患了血崩之症,不久一命呜呼。许安心痛之余,更加将这一个老来子当作手中之宝,口中之珠,要天给天,要地给地,娇纵得无以复加。儿子渐渐长到二十几岁,整日便不学好,只是交接一些来路不正的朋友,老父屡加警诫,也只是充耳不闻。这一日许安外出访友,许承有个狐朋狗友要来店中借住,偏偏看上了那红衣少女所住的房间。许承叫人一查,见她已经两个月没付过房钱,只是自己老爹不忍,这才逗留至今,当下便喝令叫赶了出去。那少女死活不肯,他便叫人推出门外,连包袱一并丢了出去。
  许安回店之后,听说这桩事情,登时大怒,心想若给这不肖子这般折腾下去,这一间银杏老店的招牌,便要砸在他的手中,当下请了家法,喝令儿子到后进跪下,噼噼啪啪三五一十五地痛打起来。
  那伙计向来也十分看不惯小主人的作为,此刻见桓震一问,当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桓傅两人对望一眼,都觉既然人家正在处理家事,自己便不好过去搅扰,只得等他二人闹完了再说。岂知左等不来,右等也是不来,看看时候已经深夜,店中的酒客渐渐散去,只剩下桓震这一桌,与角落里的一桌两人。桓震等得很是不耐,叫过伙计来教他去瞧瞧。那伙计也觉事情不对,然而自己身为人家店堂里的雇工,却不能私入主人家宅,当下定要桓震同去做个干证。桓震是无可无不可,当下应了,顺口叫那角落一桌的客人,问他去是不去。那两个客人,一个年逾四十,一个却是弱冠少年。那四十余的瞧着弱冠少年,见他微微点头,这才站起身来,跟在那少年身后。
  桓震只道他是那少年家中的老仆,也不在意,要那伙计前导,一行五个人,直往许安住处而去。许安住在店后的一个跨院之中,走到院门前,那伙计第一个推门进去,突地张大了口,坐倒在地,伸出了手,抖抖嗦嗦地指着院里,好半天,方才大叫一声,望后便倒,竟是昏了过去。桓震心中但觉不妙,他本来跟在那伙计身后,此刻一抬腿,便迈过了那伙计身子,向院里看去。
  这一看之下,倒也吃了一惊,只是他早已见过比这血腥万倍的场面,区区一具死尸,确乎吓不倒他了。傅山也挤了进去,不觉“啊”地一声,原来那店主伏在地下,头部洇着一滩鲜血,似乎已经死了。傅山抢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脉搏,摇头道:“没救了。”
  桓震大奇,心想在自己家中,何以死得这般莫名其妙?想了一想,觉得还是报官为妙,当下要傅山设法弄醒那伙计,令他去寻地保。那少年见了这等情状,脸色略略发白,待得听桓震吩咐伙计请地保时,便要离去。那伙计只是不让,道是若放他走了,不免少一个干证;那少年哪里理他,一味只是要去。渐渐两下相持,都焦躁起来,那少年怒道:“你这狗杀才,敢是找死么!”那伙计哪里肯放,扯住了他衣袖,死活不肯撒手,那少年手臂一挥,只听得嗤啦一声,半截袖子给扯了下来。
  那老仆大怒,一脚踢在那伙计的腿弯处,将他踢得跪了下来,怒道:“还不快给我家主子磕头赔罪!”那伙计倒也给吓住了,叩了两个响头,连连请罪。那少年鼻中哼了一声,瞧也不瞧他一眼,扬长而去。
  桓震心中暗道不妙,说甚么也不能让那少年溜走,当下追了出去,寻那少年时,却已经影踪不见了。这一来,四个干证变做了两个,桓傅二人便非得留下来陪他打这一场官司不可了。想到又要押在甚么常平仓一类的地方,不由得恶心欲呕,看傅山时,也是脸色略微发青了。两人互换一个眼色,只推要回去睡觉,上楼打点了包袱,在房中丢些散碎银钱,直闯进马厩去牵了马匹,理也不理那伙计在后哭叫,一起逃之夭夭。
  但是这样一来,两人便无家可归起来。时候已经是接近子夜,此时此刻,还亮着灯火的,都是一些声色之所了。桓震自然不愿去那种地方,宁可寻个避风之处,露宿一夜便了。当下他牵马在前,傅山紧随在后,两人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桓震白日里被剥衣服的那个胡同。
  桓震恍然发现自己竟又走到了这里,想起白天的尴尬情状,不由得又是好一阵苦笑,当下便要回头另走别路。正要转身离去,却觉背上给甚么细小之物打了一下,回头看时,却是一片漆黑,再瞧不见半个人影。他心中打鼓,拔步便行,却听身后一个幼小的声音,怯怯地问道:“你是来寻衣裳的么?”桓震大奇,循着那声音来源找去,好容易才在墙角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幼小孩童,缩在那里,两只眼睛转来转去,只是瞧着桓震。
  他料想这孩子多半便是白天剥光自己的小乞丐之一,心中但觉他甚是可怜,当下拍拍他脑袋,笑道:“那衣裳我不要了,送给你们罢。”岂知那小丐竟然连连摇头,道:“爹爹曾教过我的,不义之财,君子不取。”桓震讶道:“爹爹教你的?”那小丐点了点头,道:“是啊,爹爹还教我,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还有……嗯,‘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还有……”他一口气背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孔孟语录,十分起劲。桓震摇手止住他,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你爹爹教了你这许多。只是你爹爹究竟是谁?他在哪里?”那小丐忽然间脏手一抹鼻涕,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道:“我……我不知道!爹爹……爹爹哪里去了?”桓震慌了手脚,好容易将他哄得收了眼泪,温言问道:“好乖,你告诉哥哥,你爹爹叫做甚么,哥哥才好帮你寻他啊。”那小丐想了一想,道:“我爹叫做杨之易。”
  桓震听了这名字,倒还不觉得甚么,傅山却是“啊”地一声惊叫起来,抢步上前,望着那小丐道:“你爹是杨之易?那么你祖父便是杨涟了?”桓震听得“杨涟”这个名字,也是一惊,这是他在后世早已经如雷贯耳了的,至于杨涟的儿子叫做杨之易,而杨之易还有个儿子,这个他却着实不知。[——笔者注,关于杨之易此人,请看背景知识标号0227。]
 
 
 
 
只看该作者 26楼 发表于: 2007-11-13
卷一 顺流逆流 二十六回 佳人
 
  [——题注:此佳人非美貌无匹之佳人也。至于是何佳人,读完便知。]
  桓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少女,蜷着一足卧在街心,紧紧抱住了一个老头儿小腿,道:“你不能走!”那老头儿神色尴尬,不住伸腿,只是百甩不脱,无奈之下,只得软语哀求道:“姑娘,你放开我,有话好说,成不成?”那少女连连摇头,道:“那可不能!方才一阵混乱,我给你撞倒在地,你踩断了我腿,非赔钱不可。”围观众人听见,纷纷责备那老头儿没心没肺,这般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如何竟能踩得下脚去?那老头儿哭笑不得,没口子地分辩,但试想一个干枯老头儿同一个妙龄少女,何者更能取信于人?自然并没一人肯信他的说话。越是分辩,裤子越给那少女扯得紧了,眼看便要掉将下来。
  老头儿心想不妙,难道今日这张老脸便要丢在这里了不成?心中一怕,嘴巴上便忘了替自己洗脱罪名,他这一住口,那少女却也住手不再扯他裤子。老头儿得了诀窍,任凭那少女如何哀求威胁,再不开口。只是他却没想到,这一闭口不答,便给周围观众以为他是做下了亏心事,是以不敢答话。加之那少女唱做俱佳,涕泪齐下,几句话间便惹起了众怒,竟有几条大汉,捰袖揎拳,预备一哄而上,揍那老头儿一顿。
  那少女泣道:“列位叔叔伯伯,好与小女子做个干证,他日小女子伤发身死,未过保辜,还要请列位替小女子作主啊!”说着哭得愈发利害起来。
  傅山凑在桓震耳边,低声道:“我瞧她是作伪。”桓震大奇,心想难道碰上了后世的“碰瓷党”,也耳语道:“你怎知道?”傅山一笑,道:“但看便知。”
  那老头儿终于被逼无奈,留下了十两银子,落荒而逃。众人见无热闹可看,也都一个个散去。傅山一扯桓震,两人走开几步,寻一个墙角,密地里隐了身子,悄悄窥视那红衣少女。果然正如傅山所料,那少女伏在地下,看看左右无人,当即一骨碌爬了起来,掂掂手中银两,向空中一抛,面露微笑,自语道:“又是十两!”
  桓震起了捉弄她一番之心,压着嗓子,装出老年人沙哑嗓音,大声叫道:“官爷,那骗子还在这里!”那少女一惊,连忙将银子塞入了腰间,慌慌张张地四下乱瞧。瞧了一回,似乎并没官兵赶来,不由得面露疑色,摇了摇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正要离去,桓震又叫道:“官爷快来,骗子要逃!”傅山此时也已会意,猛然喝道:“弓手,放箭!”
  那少女一听“放箭”二字,吓得登时呆在那里,动弹不得。桓震心中大大好笑,索性做戏做到底,恢复了自己本来声音,俨声喝道:“蹲下!两手抱头!”那少女大约是吓得傻了,又或者是没听明白,只是一动不动。桓震跳将出来,叫道:“蹲下,两手放在脑后!”那少女乍见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激灵一下,不自觉地蹲了下来,两只手放在头上。
  她倒也机灵,一蹲一放之下立时觉出不对,跳了起来,两眼瞪着桓震,怒目以视。桓震哈哈大笑,道:“姑娘好身手,好敏捷!”那少女脸色微赧,和身扑了上来。他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颈中已经给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架住了。
  桓震苦笑道:“果然好身手,好敏捷。”傅山见兄长受制,十分焦急,无奈却不会武,只得站在一旁干瞪眼,只怕自己一不小心碰到了刀子,倒害了哥哥性命,有意离那两人远了又远,高声道:“姑娘不可如此,快放了我大哥!”桓震接口道:“正是正是,若不快些逃走,只怕少时那老儿当真寻了官兵来了。”
  那少女果然颇为忌惮,瞧了他两眼,道:“暂且记下了,日后必要还你。”桓震哈哈一笑,道:“敬候大驾。”那少女手腕一翻,将刀子收回鞘中,白了傅山一眼,扬长而去。桓震摸摸自己颈中,竟然隐有一条刀痕,不由得苦笑道:“这便划了我一条刀痕,日后再来还我,岂不是头也割了去?”转眼瞧时,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群闲人,当下大声道:“没甚好看,本集已完,插播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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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红衣少女,是因为有些读者跟我反馈本书的风格基调过于压抑而特意设置的一个较为明快的角色。我也不想让自己写到得上抑郁症,是吧。桓震属于那种比较老实的苦哈哈个性,但是在看到这个少女之时居然会想作弄作弄她,各位应该想到什么了罢?对了,这就叫做:缘分啊!不过又有人要问,那雪心怎么办?婚都订了也!这点……卖个关子,不告诉你们。反正桓震不会犯重婚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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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那少女下手倒有分寸,桓震颈中伤痕只是略略破皮,出了些微鲜血,倒不觉甚痛。经过这么一闹,两人也就无心再看甚么风土人情,当下跟路人打听了一家价格公道的客栈,沿途问讯,不多时便到了门前。
  那客栈叫做“银杏老店”,是因门口一棵百年银杏树而命名的。据说自有这树开始,便也就有了这店,店主人姓许,买卖很是公道,迎来接往又十分周到,因此常来北京的客商大都喜欢在他这里歇脚。
  桓震瞧了一眼招牌,回头对傅山道:“是这里……”他本想说“是这里了”,但一个“了”字还没出口,便觉后脑挨了一撞,撞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亏傅山百忙中一扶,这才站稳了。回头看时,正是无巧不成书,有缘千里来相会,那个险些撞他一跌的,居然便是方才那个“碰瓷”的少女。
  那少女站稳身子,指着台阶上一人骂道:“你这人好不尴尬!你爹尚且留我在此,你倒要来赶我!”那人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道:“我爹自是我爹,我自是我。手中无钱,就莫要住店,城隍庙,关帝庙,阎罗庙,哪里不能度宿?”那少女气道:“我几时说过不还你店帐了?”那人笑道:“那么便还啊!”伸手向身后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要过算盘,哔哔剥剥地打了一阵,说道:“六十二日店钱饭钱,连老头儿的药费诊金,利上加利,总共三十两八钱银子。即刻现银付帐!”
  那少女将腰一挺,道:“我几时说不还了?只是……只是……”那人冷笑道:“只是须得再等几日,是也不是?”那少女道:“迟几日便又如何?”那人哈哈笑道:“不如何。只是却容不得你迟。”一挥手,一个伙计手中提了一个小小包袱走将出来,便把包袱向街上一丢,那少女大惊失色,连忙去接,但事起仓猝,哪里来得及?只听啪嚓一声脆响,那包袱跌在地下。那少女登时呆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毫,两行眼泪直滚下来。那人哪里理他,招呼一声,进店去了。
  桓震心中很是不忍,走上前去,便要替她拾起包袱,哪料触手坚硬,竟像是一堆碎瓷。那少女突然喝道:“不用你!”伸足向桓震踢来。桓震毫无防备,被她踢了个正着(其实就是有防备也一样被踢个正着),忍着痛,将包袱捡了起来,放在那少女怀中,笑道:“拿好了。”便要招呼傅山进店。那少女忽道:“这家的儿子是个浑蛋,你们不要住。”桓震一怔,反问道:“你凭甚么不让我住?”那少女一跺脚,道:“爱住便住,哪个来管你!”回身便走。桓震呆了一呆,吩咐傅山先去开房拴马,自己却拔步追了上去。
  桓震尾在那红衣少女身后,居然并没给她发现。两人一个疾走,一个急追,三拐两拐,拐进一条胡同。那少女突然间站定脚步,回头望着桓震,诡诡异异地一笑,直笑得他心里发毛。他知道那少女已然发觉自己跟随,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张开了口还没说话,却听那少女一声唿哨,许多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一拥而出,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个个伸开了手,向桓震扑将过来,扯衣服的扯衣服,脱靴子的脱靴子,不用片刻工夫,将桓震剥得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贴身底裤,连系底裤的腰带也都抢了去。那少女要过桓震的衣衫,翻弄一番,嗤道:“一文钱都没有,也敢住那黑店!”桓震又惊又气,双手提住裤腰,叫道:“还我衣服来!”
  那少女回眸一笑,道:“这身衣服虽然破烂,倒也当得几十钱。”说着,又是一声唿哨,那群孩子如同来时一样,倏忽而去。那少女将桓震衣衫搭在肩头,回身便走,只留得他在那里大声喊叫。
 
 
 
只看该作者 25楼 发表于: 2007-11-12
卷一 顺流逆流 二十五回 帝都
 
  卢沟桥因是京城西南的交通要道,来往客人往往在此歇宿,因此周围旅店客栈甚多。桓傅两人随意拣了一家叫做“百家车马店”的歇下,看看天色已经黑透,便想出去走走,见识见识闻名已久的卢沟月色。哪知道出了店门,这才恍然发现,时候正是月底,哪里又有甚么月色了?不过适值深秋,星斗满天,倒也不失为一景。他生在后世,成都大气污染很是严重,哪里能看到这么好的星星?自从回到明朝,夜间看星便成了他的一大乐趣。虽然不辨大熊小熊,仙女猎户,单是看着群星闪烁,便已经叫他心醉神迷不已了。
  两人既然已经出来,便索性漫步到了卢沟桥上,席地坐下。桓震吹着秋夜晚风,不由得昏昏欲睡起来,索性靠在栏杆上打盹。忽然听得桥上一阵哭喊喧哗之声,睁开眼来,却是四个差役锁了一个人,在前走过,后面跟着一个妇人,怀中抱了个孩童,不住哭泣叫喊。那人蓬头垢面,看不出年纪,但瞧须发尚黑,至多也就三四十岁。他身着囚服,颈上戴了长枷,脚上锁了铁镣,浑身上下足有七八十斤,虽然步履蹒跚,却仍是挺直了腰背昂然而行,一副不屈之态。桓震心下好奇,却不敢贸然上前,只目送他走了过去。
  又坐一回,觉得渐渐凉起来,便行回栈。甫进得店门,便瞧见方才那个囚犯,正闭目端坐在墙角,四个差役围桌而坐,大声划拳喝酒,好不吵闹。那妇人抱了孩子,围在囚犯身边,仍是不住呜咽哭泣。桓震好奇之心按捺不住,招呼店主人过来问时,却也是不知。他脑中一转,当下有了计较,吩咐店主添两壶酒四个菜来,摆在那四个差役桌上。
  四人之中为首的是一个黄面黑须,年约四十的老差役,桓震这般大献殷勤,其他三人都是欣然受之,以为理所当然,他却微皱眉头,并不吃喝桓震送的饮食。桓震也知这些人押解囚犯,路上定然十分小心,笑嘻嘻地上前去,提起酒壶,先给自己满了一杯,一饮而尽,道:“相逢便是有缘,小人客中无聊,但愿多结识几个朋友而已,并无他意。”说着拈起筷子,在几盘菜中各挟一口吃了。那老差役见状,疑心顿消,接过桓震递来的酒杯喝了一口,道:“老弟莫怪,出门在外,不得不如此。”他见桓震衣服整齐,像个文人模样,对自己又是客客气气,因此也以礼相还。当下相互报了姓名,那老差役姓胡,名理。
  吃喝一阵,桓震开言道:“不知几位官爷这是打哪里来,向哪里去?小的即日便要进京,常听人说这一带路途不宁,若能得托庇同行,实在感激不尽。”胡理瞧了他几眼,大约看他不像匪人,这才道:“咱们是房山县来的,便是要往京师去。你与我们同行虽则不可,但跟在我等身后料想无妨。”桓震连连称谢,又举杯劝饮,自己却喝得甚少。酒过三巡,已经被他探得,这囚犯竟然便是房山县的前任县令,名字叫做杨柏,字达峰。
  这杨达峰获罪逮问的缘由,说来甚是可气:原来天启年间朝中大权皆为魏忠贤把持,大臣欲要立足朝廷,必须善加巴结。然而中华语言,究竟只有那么些谄媚之辞,你也用,我也用,用得多了,渐渐就变成陈词滥调,既不足以颂德歌功,更难入魏忠贤的法眼。俗话道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大出奇着,今年六月,浙江巡抚潘汝桢上书朝廷,要求在西子湖畔敬立魏忠贤的生祠,以表其功,登时被魏阉青眼有加,惹得人人羡慕不已。杭州生祠之立,天下大震,许多人追悔莫及,继而奋起直追。不过短短数月之间,供奉魏忠贤的生祠,如雨后春笋,遍及神州大地。一时之间,天底下最气派、最漂亮的新建筑大约都是生祠。
  海内闻风而动,房山县自然不能逃过此劫,顺天府行下文来,要各县自行筹银,在当地择地兴建生祠。哪知这杨柏却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只报文说民生艰难,无处募钱。顺天府大怒,一道行文进京,魏党看了,自然要严加惩治,好巴结自己主子,立时拟了回批,令就地削职,押解进京审问。杨柏为官清廉,家中没甚积蓄,不能打点,当时便给勒逼上路。结发妻子放心不下,家中也无活路,只得带了未满三岁的儿子,在后追来,方才在桥上哭喊,便是因为差役加以驱赶。
  桓震听了,不由得心下暗自愤怒,却不敢表露出来,只笑道:“那也是他自取其辱罢了。天下人人皆此,他又何必独反其道而行?”胡理叹了口气,道:“咱们平时蒙杨大人多加恩待,原是不该议论他的不是。但如今这世道,只有巴结上官,才能升官发财,像杨大人这般脾性的,又怎么能在其中立足?”杨柏大约在墙角听到了几人交谈,昂起头来,大声道:“头可杀,血可流,而身不可辱!”胡理摇头叹息,取了一壶酒过去,递在杨妻手中,又回桌坐下,道:“咱们都知道杨大人这一进京,绝无幸理,本来不愿让夫人跟从,只是屡次驱赶未果,又不能棍棒相加,只得听之任之了。”桓震看那杨夫人时,但见她一手抱了孩儿,一手拿着酒壶,将浊酒倒在丈夫口中,眼角泪水如珍珠断线般滚滚而下。杨柏闭目不看妻子,只是大口喝酒。那孩子在她怀中只是熟睡,于自己父母心中的悲怆,一似不知。
  他看见此情此境,心中不平已至于极,再也忍耐不住,一拍桌子,叫道:“难道天下之大,竟没有公理了么!”胡理大惊失色,连忙掩住他嘴,奔出门去左右张望一番,这才惊魂方定地重行坐下,责备道:“你这年轻小子,好不晓事!这是何等言语,也敢乱说么?”当时魏忠贤党羽暗探,遍布天下,据说京中一人,只说得一句“魏忠贤再利害,也不能将我剥皮拆骨”,不料给魏忠贤的暗探听了去,便真的被剥皮拆骨了。桓震自知出言犯了忌讳,当下不再开口。那胡理经这一吓,酒意全无,也不再与桓震交谈。
  这一夜,桓傅二人所居客房的隔壁便是杨氏夫妇。两人似都不曾入眠,彻夜之间,但听杨夫人不断哭泣,杨柏低声安慰,有时说话却是声高音大,慷慨激昂的,连睡觉的孩儿也都吵醒了两三回,哇哇啼哭。桓震一直侧耳听着隔壁动静,却也并不曾睡过分毫。
  次日一早,押解杨柏的差役便要上路。傅山暗地塞些银钱给胡理等人,买得他去了杨柏脚镣。至于长枷,上面粘有官府的封条,却是不能擅动。杨柏只是冲两人微微一揖,以示谢意。当下四名差役押着一个中年囚犯在前行走,身后跟着一个怀抱孩子的妇女,再后面又是两个牵马步行的男子,着实是一支古怪队伍。行不多远,桓震醒悟过来,当即要杨夫人抱了孩子坐在自己马上。
  他对杨柏此人甚为好奇,一壁牵马而行,一壁与杨夫人搭话。杨夫人心中对他很是感激,将丈夫平日里一些爱护百姓,勤政廉洁的事迹,如数家珍一般扳着指头说将出来。在桓震听来,杨柏便是一个典型的封建清官,虽然清廉正直,却无大的建树,政治上更没甚么创见。即便如此,仅凭他那份斧钺在前而不避的气概,便足以藐视一班屈膝以事阉贼的无耻小人了。心中对他佩服虽谈不上,敬重倒是确有好几分的。
  他一路跟随,大约过午时分,便已经到了京城。北京城乃是大明朝的帝都,自有一番不同气象,传说中乃是依照“双龙”布局而建的,单是外城,南北便有千丈之距,东西虽然略逊,也有相近规模。南面设右安、永安、左安三门,东西两端各开一门,东为广渠门,西为广安门;北面东西两端又有东便门和西便门。
  他们一行人从左安门入城,因有官兵盘查,便不能再跟杨柏等人做一路了。桓震虽然不放心杨柏,但是想想自己纵然跟去,也不过徒然替他担心而已,与事全然无补,只得作罢。他生在后世,见过成都的繁华,对这时的北京城倒也不放在眼里。傅山却是出身山西贫瘠之地,初次瞻仰天子脚下的皇城,自有一番兴奋。桓震见他高兴,连带着自己心情也好了起来,环顾四周,只觉有许多东西是后世绝然见识不到的,不由得也兴趣盎然起来。两人牵了马匹,在大街上一面观赏风土,一面寻找客栈。
  忽然听得一阵呼喝,行人惊惶,纷纷避让,两人还以为出了甚么事情,连忙牵马退到路边,只见十余骑高头大马自街中飞奔而过,马上骑士个个衣饰鲜明,腰间挎刀,想必是官府中人。马队过去,行人这才再敢回去走路。一个老者叹道:“缇骑又出,不知谁家又要走红运了。”桓震这才知道,原来这些街中跑马,如虎似狼的家伙,便是闻名久矣的缇骑。摇摇头,正要离去,却听一个女子声音,在街心大声呼痛。
 
 
 
 
只看该作者 24楼 发表于: 2007-11-12
前传 昔我往矣 二十四回 前路
 
  桓震伏在路旁,拨开灌木,露出两只眼睛来向外观看,只见一骑飞奔而至,马上竟似坐的是两人,天色昏暗,倒看不清面目。那骑愈奔愈近,马上骑士大声呼唤“大哥”,却是傅山的声音。桓震一跃而出,叫道:“我在这里!”
  傅山勒住马头,跳下马来,跟着却又从马背上扶下一人,竟是赵南星。桓震奇道:“这做甚么?”傅山笑道:“赵老先生有话要与大哥说。”桓震不明所以,望着赵南星,只听他道:“老夫有一个早年至交,其门人弟子之中,有一个与老夫交情甚好的,如今在遵化做个兵备使,两位若往投之,老夫可保此人必以客礼相待。”桓震摇头道:“多谢老大人美意。只是桓震并不想做官。”在他心中,始终觉得明代政治腐败,早已无法挽救,哪怕自己再怎么立志要做一个好官造福乡里,一旦入了官场,要想逆流而上那是再也不能,只有随波漂浮,却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是以一口拒绝。赵南星呵呵笑道:“你道官是说做便做的么?老夫举荐你去,也不过是充个佣书幕僚,以后进身之途,全要靠你自己打拼,老夫却帮不得也。”桓震这才明白,心想去去无妨,好在幕客的自由度甚高,若不适意时,自管抬脚便走。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老大人如今却往何处去?”赵南星叹道:“天子流我于戍所,但教老夫一日不死,便不能擅离,自然是回振武卫去。”
  桓震正要答话,却听又是一阵马蹄如鼓点般急响,远远有人飞马而来,转眼已到目前,那骑士飞身跃下马来,桓震一瞧,却是吴天德。他跳下马背,第一句话便道:“军师快走!”桓震奇道:“怎么了?”吴天德怒道:“那班贼厮鸟们,暗地里商议说军师知道我寨中许多机关隐秘,倘若就此投了官府,引大军来攻,山寨必无幸日,是以要纠合部众,前来追拿。老子实在不忿这般人的作为,特意赶来送军师一程。”桓震心中感动,他与这吴天德虽然平日交好,但不过只是一同闲聊谈天的朋友而已,在他自己这一面,并不觉有甚么特别的交情,现下自己有事,吴天德竟特地前来相送,足见义气深重。当下点了点头,道:“桓某知道了。现下桓某打算往蓟州一行,料想他们也追不到蓟州去。”指着赵南星道:“某这里却另有一事,要烦恳吴大哥一力承担。”吴天德见桓震不要自己送行,本来不乐,但听他又说另有事情相求,当下道:“何事?快说!我怕他们就快追来了。”桓震道:“这位赵大人,请吴大哥送他回代州去。”
  吴天德想也不想,一口答应。傅山却道:“小弟随大哥同去。”桓震心中一动,想那山中众人既然对自己如此疑忌,必欲除之而后快,傅山留在那里,太也危险,倒着实不如与自己同去。当下道:“那好,我们……”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得远远一阵喊声嘈杂,竟是山寨中人已经追了上来。吴天德急道:“快走,快走!”桓震摇头道:“不必。”瞧着人马来向,咬着牙道:“桓某倒要会一会他们。”傅山哭笑不得,心想对方个个都是悍匪,你一个赤手空拳的书生,拿甚么去会?当下便要强行拖他上马。桓震左右不肯,正拉拉扯扯间,对方已经赶到,当先一人喝道:“兀那鼠辈,容不得你走!”却是刘志。
  桓震挺身而上,凛然道:“你待怎样?”傅山暗道不好,哥哥气昏了头,竟将自己性命也不放在心上了。刘志冷笑道:“若留得你这厮,必是大大祸害,且除了你。”桓震不怒反笑,道:“尔等今日杀我,明日官军便至,以我一人的性命,换你全寨两千余性命,桓某这笔生意实在大赚便宜,绝不蚀本!”刘志嗤道:“好大话儿!难不成你还有甚么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伎俩不成?”他虽然口上如此说,但知道桓震身边有个惯用奇计的傅山,平日虽没把他放在眼中,此刻却也暗暗疑心,当下迟疑不进,并不立刻令部下擒杀桓震。
  桓震见恐吓奏效,心想打铁须趁三分热,当下道:“你们大将军是我结义兄弟,虽然桓某今日离了营寨,他必也遣人探问我消息下落。难道你就不怕他惩治你么?”刘志哈哈一笑,道:“这世间如此之大,少了一个两个人,又有谁能发觉?”说着凶像毕露,亲自擎刀,就要上前砍杀桓震。
  吴天德使的是一根白蜡杆子,平日盘在腰间的。见势不妙,手臂一抖,甩出了白蜡杆,杆头一点刘志,喝道:“要害军师,先过姓吴的这关!”刘志咬牙道:“这人已然叛寨而去,你还要叫他军师,显见是他一党。”高声喝道:“兄弟们,吴天德勾结外人,危害山寨,大家伙一起上啊!”众喽兵轰然答应,一起持刀涌上。吴天德哪里怕他,使开白蜡杆,高声呼喝,战在一处。
  他虽然武艺高强,无奈对方势众,又碍着三个不通武艺的文人须要时时照护,不多时便落了下风。刘志甚是得意,亲自举刀,劈头向桓震砍来。
  桓震将身一斜,堪堪躲开,刘志第二刀却又劈来。这一下已经避无可避,桓震轻轻叹了口气,闭目待死,突然起了一个念头,自己身死之后,魂灵会不会又回到原先那个世界去了?又或者是连身体也都一起?想到自己的尸体逐渐透明消失,旁边众人惊讶无比的样子,不由得心中竟感十分有趣。
  吴天德给多人缠住,分身援救不及,眼看刘志这一刀便要砍在桓震颈中,傅山赵南星一起惊呼。耳中只听扑通一声,却是刘志仆倒在地,身下汩汩流出鲜血。桓震叫道:“二弟!”一人从地上爬了起来,竟是惠登相。
  原来他酒醉醒来,得知了众人的图谋之后,立刻飞骑追赶,追到山口,见到双方一团乱斗,刘志举刀向桓震斩下,情急之下双足一蹬,站上了马背,飞身扑下,正中刘志后背,顺势扭住他手腕向下一按,刀尖调转方向,刺入了他自己腹中。
  惠登相惊魂初定,只是呼呼喘气,望着桓震说不出话。桓震醒过了神,心下也是后怕不已。刘志手下见首领已死,兼且还是死在大将军手下,当即一个个抛了兵器。吴天德便也不为已甚,收了白蜡杆子。
  桓震不愿多说,向惠登相道了声“多谢”,对傅山等人道:“走罢!”顺手牵了刘志之马,正要认镫上马,惠登相一步上前,攥住缰绳,道:“大哥当真要走?”桓震默然点了点头。惠登相心中难过,一时无语。桓震笑道:“不必如此。”想起傅山曾对他说的一句话来,当下道:“一日兄弟,一世都是兄弟。”抖开缰绳,纵马而去。傅山与赵南星共乘一骑紧随其后,吴天德向着惠登相抱拳为礼,也上马扬鞭追了上去。惠登相站在夜色之中,望着几人的背影愈去愈远,心中一片空落落地,不知道自己这二十三年人生,究竟是为了甚么?
  却说几人连夜赶路,离了小五台范围,吴天德和赵南星便要转向西南方向,桓傅两人却是东行。赵南星从怀中取出一封预先写下的荐书,要桓震收好了,带去遵化交给兵备副使耿如杞。桓震感谢一番,握手而别不提。
  这夜两人宿在长宁镇,桓震想起蒋秉采,不知他现下如何,心中甚是挂念,便想绕道去一趟灵丘。反正左右无事,也不怕耽搁了行程。灵丘也在西南方向,倘若明日一早上路,或者还能追的上赵南星。岂知次日正要启程,却听得两个客商闲谈,说是蒋秉采因为灭蝗打杀人命,两个月前已经被夺官削籍,还乡去了。他原籍是在江南扬州,想必此刻已然到家了罢。如此一来,再往灵丘已然无益,不如径去遵化。
  要往遵化去,京师乃是必经之路。何况桓震也想在京中打探一下周老祖孙的消息,毕竟雪心与自己曾有婚约,至少也要知道他们现下是否安好,周士昌的气喘之症有无加剧。当下与傅山说了,傅山听说要去见未来大嫂,自然无有不可。两人一路东行,途中并不耽搁,不过十月底间,已然赶到了京师西南的卢沟桥。
  这卢沟桥乃是当时京城左近的一个名胜,数百年来“卢沟晓月”一直便是文人墨客吟咏景致的绝好题材,桥上行人来来去去,既有那“平明骑马过卢沟”的五陵少年,更多的却是“车中却听浑河水,阅尽归骖日夜流”的牢骚客。卢沟桥距离京城约莫四十里路,桓震等人赶到的时候,已是未末申初时分,左右是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北京的了,索性便下了马缓缓而行,一面走,一面瞧那“苍龙北峙飞云低”的景致,倒也十分惬意。
  桓震走到桥上,一手挽缰,凭栏而立,望着卢沟河水滚滚奔流,浊浪拍击桥墩,发出碰碰之音,心中怀想当年廿九军抗日将士在此围困日军,只待一声令下,即可全歼,可是等来国民党执政府的命令却是:“不要扩大事态”,白白放走了日寇。他知道这件史事为时已久,心中对于国民党的畏葸避战,也是久已十分不满,可是亲眼见到这当年战场,仍是忍不住扼腕叹息。想到不久之后,满人也当长驱直入中原,那时明室南逃,除却史可法夏完淳等少数几个忠臣义士之外,一班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中大臣,尽数做了冯道谯周,难道投降便是中国人的本性不成了吗?
  傅山瞧着他呆呆出神,不知他想些甚么,当下也不打搅,自去瞧那来回行人。桓震出了一回神,忽道:“青竹,万一国家覆亡,你当如何?”傅山不假思索的道:“若有力,当辅助宗室,以图再起。若无力,当隐居山林,终身不食周粟。”桓震摇头道:“我非此意。我所言之亡国,并非亡一家一姓之国,乃是亡一族一种之国也。”傅山面露疑色,想了一回,反问道:“一族一种之国,如何亡得?”
  桓震不料他竟有此一语,心中大震,喃喃道:“一族一种之国,如何亡得?如何亡得?”突然间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一家一姓之国固然能亡,一族一种之国却是永远也亡不得的!”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不知何去何从,虽然明知国家前途不妙,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么去改变未来,又或者从内心深处,他根本就不以为未来能够改变,因此从没努力尝试过。顾炎武虽然说过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可是他钻了牛角尖,却从不去想。此刻傅山一语道破,无意中竟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死结。一时间只觉豁然开朗,天地之大,更无不可为之事,前途虽然坎坷,自己却已下定了决心走去,一切再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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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昔我往矣 二十三回 归去
 
  萧当冷笑一声,道:“弟兄们自打占山为匪的那日起,便早已将脑袋别在裤腰上了。早死晚死,又有甚么区别?咱们江湖好汉子,可不像你这等的婆婆妈妈。”众人纷纷起哄响应。桓震本以为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话,好歹也能打动一人二人,哪知这班土匪竟然个个是亡命之徒,没一个将生死放在眼里的。但觉心中冰凉,留在过天军中再无意思,一时间心中只说:不如归去!
  当下叹了口气,对惠登相道:“二弟,自古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你让我去了罢。”惠登相惊道:“哥哥为何要走?”桓震叹道:“你也瞧见了。如今我留在这里,还有甚么意思?”惠登相无言可答,瞧眼下的情形,桓震在军中不得人心以至于极,虽说自己心中也十分赞同桓震的说话,但这么多江湖兄弟,都是慕他名声而来,自己又岂能无缘无故地伤了他们之心?可是他素来自许义气深重,若要给人纷纷传说自己逼走了结义大哥,那是死也不干的。只想寻个法儿将他留住,可是桓震自己固然去意坚决,群豪也未必愿意将他留下。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如同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起来。
  吴天德自从方才被刘志一阵抢白,一直闭口不言。现下听得桓震要走,再也忍耐不住,豁然叫道:“军师,你若要走,某家定然随你去!”桓震却知他只是一时顾念朋友义气,其实并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苦笑道:“不必了。你我虽是好朋友,却不可共事。你与他们才是一国之人。不必为了与我讲甚么朋友义气,徒然委屈了自己。”吴天德哑口无言,想了又想,钢牙一咬,决然道:“某意已决。这班贼厮鸟的嘴脸,老子看了便有火。”桓震摇了摇头,也不再劝。
  惠登相拉着桓震双手,恳求道:“哥哥必定要走,那也须等明日,容小弟今夜替哥哥饯行可好?”桓震瞧着他双眼,实在不忍拒绝,何况自己还有些事情要交代傅山,当下点了点头。一转念间,想起赵南星来,当下又求惠登相暂且将他交给自己。惠登相只觉自己十分对不住结义兄长,一口答应下来。
  各人此次齐集聚义厅,原就是受了刘志和萧当两个的挑唆,嫌桓震碍手碍脚,合起谋来要寻衅将他赶走。此刻见逼走了桓震,心愿大畅,一个个心满意足而去。桓震也不管他们,自拖了傅山,走到个僻静去处,要与他深谈一番。
  两人走出山寨,兜了个圈子,寻个无人经过的小山坡,并排坐下。桓震缓缓问道:“青竹,大哥问你一件事情,你须得作实答我。”傅山听他语气严肃,当下也不多话,只应了一声“是”。
  桓震瞧着他脸庞,那是一张二十岁年青人的脸,可是已经颇有风霜之色。当日在广灵狱中受的脑箍之刑,在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环状的淤痕,一直不曾消退。不论前生后世,桓震二十五年的生命之中,自觉亏欠最多的,便是这个小弟了。静了半晌,方问道:“若不是因为我,如今你还在广灵从父行医,一家人何等快乐,如今落得落草亡命,无家可归,傅老更是因我而死,青竹,你心中可曾怪过我么?”
  傅山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这般地问,叹道:“大哥,这句话,你三个月前便该问我了。”桓震心中一沉,却听他又道:“大哥若是当时问我,我定以‘否’相答;如今大哥这般问,我仍是答这一个‘否’字。”桓震心情激荡,一时说不出话,不敢再看傅山,转过了头去,瞧着夕阳慢慢落下。傅山将手按在他肩上,道:“一日兄弟,一世都是兄弟。”桓震只觉人生有此一知己,死亦无憾,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
  日头落了下去,天色愈来愈黑。桓震站起身来,远远眺望山寨,道:“青竹,我去之后,寨中由你一力支持,我不放心。”他说这话,用意十分深远,三人结义,自己乃是大将军的兄长,仍然压制不住群豪,傅山行末,自然更不可能被他们瞧在眼中。自己这一去之后,惠登相少谋寡断,不一定便会出甚么岔子。傅山遇到此等情形,自不会坐视不理,这“不放心”三字,既是不放心惠登相,更是不放心傅山。
  傅山何等聪明,自也明白他话中隐含之义,当下道:“大哥自管去。小弟心中已有了计较。”桓震一怔,眯起眼打量着他,许久方道:“不可。”傅山笑道:“小弟尚未开口,大哥怎知道甚么不可?”桓震叹道:“我是要你不可学我,一走了之。”傅山哈哈一笑,道:“大哥自己遇难便逃,还要教训小弟么?”桓震长叹一声,道:“你不明白。哥哥我原本便不该在这里的,如今也只不过是哪里来,哪里去罢了。”傅山以前从没听桓震说过自己身世,不由奇道:“大哥你说甚么?”桓震摇了摇头,心想终不成告诉他我是几百年后来人罢?还不吓杀了他!只道:“此刻不便说。”
  忽听一人道:“二位却在此处,可累散了老夫这把老骨头。”桓震一听这声音,立时跳将起来,奇道:“赵大人?”来人却是赵南星。他虽然不把一身生死放在心上,但得桓震之助免于贼前受辱,却是十分感他之德。方才在厅中,众人一番扰攘,他究竟是久经朝堂风波之人,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内幕。后来桓震负气而去,惠登相也无心理他,料想一个老儿也做不出甚么名堂,便由得他自去了。赵南星出得寨来,一路寻找,居然给他找到了桓傅二人。
  桓震日来碰了他许多软硬不等的钉子,哪曾想过他会亲身来寻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起来,一壁打恭,一壁问道:“老大人寻在下何干?”原来赵南星听桓震说话,却也不是盗匪一流,料想他必是有所缘故,这才栖身贼中,不由得动了惜才之念,想要超脱他出这个火坑。
  赵南星也在坡上坐了下来,道:“男儿才识,当报效国家。”桓震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他来意,反问道:“然则如国家不用者何?”赵南星似乎早料他有此一问,顺口答道:“有为一国之力,当为一国;有为一地之力,当为一地,有为一身之力,当为一身。”说到“一身”二字,语气格外加重。桓震摇头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赵南星道:“可曾教你乘桴做贼?”这赵南星原是明末的一个幽默小说家,著有《笑赞》,多是讽刺笑话,后世流传甚广。桓震自知口舌之利无法与他抗衡,只得苦笑不答。
  赵南星望着远方,悠然道:“老夫今年七十七岁,见过之人,经过之事不可胜数。”瞧着桓震,道:“这世间人人都有一个该去的所在,你可知道自己的所在是在何处么?”桓震只觉心中异常烦躁,猛然叫道:“我怎知道?我怎知道?我一觉醒来,整个世界全不一样了,你来教训我,可是你见过那样的情景么?你说你经过之事不可胜数,可是你经过那样的事情么?”赵南星并不明白他究竟说些甚么,只是道:“人生原是一场大梦,梦醒之日,追抚往昔,若还能记得些甚么,那才不枉了这一场梦。”桓震仰头大笑,一面笑,一面扬长而去。
  傅山连忙替桓震陪礼,道:“老大人恕罪。我这哥哥日来心中十分抑郁,言语之间偶有冒犯,尚望老大人莫要介怀。”赵南星拈须道:“老夫大把年纪,岂能与毛头小子一般见识。”又道:“然而小哥与令兄终日侧身贼中,不免与涅俱黑。”傅山摇头叹息,撇开话题,道:“敝兄去意已定,老大人若再留在此处,凭我一人之力未必便能照拂万全。这就让小子送老大人离去罢。”说着便要搀赵南星起身。赵南星摇头道:“老夫不走。”顿了一顿,道:“除非尔弟兄二人随我同去。”傅山哭笑不得,心想你堂堂一个朝廷大臣,怎地缠上了两个毛头小贼?
  赵南星似乎瞧出了他心思,喟然道:“那也不必瞒你。老夫自万历二年入仕,至今在官场中打滚已是五十二年。五十二年来几沉几浮,早已把一己功名看得不值一钱。然而国家政治,日渐糜烂,老夫实是死也不能瞑目。如今秦晋一带盗贼猬起,朝廷却是一味麻木不仁,老夫说一句不祥之语,国之大难将至啊。”傅山以往也曾听父亲纵论天下大事,深觉赵南星所言有理,不由得问道:“然则老大人以为该当如何?”
  赵南星苦笑道:“老夫以一垂死戍卒,旦暮未知,又能如何?但贼中既少一人,国家便多一人。一己微力虽不足道,但要老夫坐而视之,非但不忍,并且亦不能也。”傅山霍然动容,一躬到地,道:“傅山谨受教了。”
  回头再说桓震,一路直回山寨,到得自己帐中,惠登相却已经在那里相候多时了。他一见桓震回来,当即扑通一声,拜倒在地。桓震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道:“二弟你这是做甚么?”惠登相满面羞惭,道:“今日之事,小弟给哥哥陪礼。”桓震摇头道:“我自要走,不干你事。”惠登相提起手来,拍拍给了自己重重两个耳光,直打得面颊又红又肿。
  桓震叹道:“这又何必?二弟,我与你说,我今日之去,如同当日之来,都是情势如此,不得不然。你并无半分不是,以后千万不可耿耿于怀。”惠登相瞪大了双眼,十分不解。桓震也不与他详细分说,只教人取酒来,道:“咱们弟兄结义以来,从没能兄弟单独对酌。今日哥哥要与你喝最后一回酒。”过不多时,傅山也赶了回来。桓震酒量甚浅,略用几杯便即停杯不饮,倒是惠登相一个人抱了酒壶,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个不了,终于颓然醉倒,伏在桌上呼呼睡着了。
  桓震见状,心道此刻不走,更待何时?简单取了两件衣服,揣了平日积蓄的几十两银子,便与傅山告辞,头也不回,径自出寨。
  他一径北行,不多时便到了山口。正走间,突然觉得似乎远远一骑,从寨子方向疾驰而来。他不愿与山寨中人诸多废话,当下跳入路旁灌木中,蹲下身子,向外观看。
 
 
 
 
只看该作者 22楼 发表于: 2007-11-12
前传 昔我往矣 二十二回 舌辩
 
  桓震醒来之时,却是已经躺在了床上,再寻赵南星时,早已影踪不见。他大叫一声不好,跳将起来,撞开门直奔出去,哪知没走几步,迎面撞上傅山,急道:“不好了!赵大人跑到粮仓放火捣乱,给捉了起来,要拿去砍头,小弟阻拦不住,大哥快些去,我这便去叫二哥。”桓震大吃一惊,顾不上与他多话,一路急奔到粮仓门口,路上撞到了几个过天军士兵,他也不管不问。
  到得粮仓,果然见黑压压地围着一大群人,当中一人,正是赵南星。旁边一人手中拿了刀鞘,不住向他膝盖打去,打得老头儿摇摇晃晃,却仍是直挺挺地立而不跪。桓震分开人群,大声喝道:“住手!”定睛看那击打赵南星之人,居然却是便是前日带领北营,擅自与官军交手的两个统领之一,萧当。桓震瞪他一眼,心想不奉将令、折损兵士之罪,少后再与你慢慢算来,当下抢步上前扶住了赵南星,问道:“老大人何以在此?”
  原来桓震喝醉熟睡之时,赵南星本已经起了杀机,当时室中除他两人以外再无别个,倘若这一椅子当真砸将下去,便有一百个桓震,也都死了。只是他方才与桓震一番交谈,心中已经对这青年起了一种莫名的好感,只觉他与寻常土匪颇为不同,后来见他狂饮痛哭,又觉此人实在只是一个胸中装满了心事的可怜人而已,此时此刻这一椅子,竟然说甚么也砸不下去。
  他心中对于这个见贼而不忍杀的自己颇为痛恨,撇了椅子,夺门而出。他身上的官军服色早在昨日已经被换了下来,过天军家眷此刻已从躲避之所返回,旁人见到了他也只以为是哪家老人,并不疑心。赵南星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回,心想自己垂老暮年,就算逃了出去,也不一定有体力活着走出这山。倒不如临死前放起火来,也好叫这帮山贼不得安生。拿定了主意,便去放火。哪知好巧不巧,竟然被他选中了过天军的临时粮仓。这仓中屯着过天军全部的粮食,岂能不严加防守?赵南星还没来得及点火,便给捉住了。
  捉住他的便是萧当。他兵败之后,率领着一百余残部,辗转一日方才听到了过天军战胜的消息,当即回归北台总寨,哪知一回来便给他发现了正要放火的赵南星。他新败之后,心中正没好气,正好拿赵南星来泻火,当即喝他跪下。赵南星哪里肯跪一个山贼?不论他如何责打虐待,始终强项不屈,惹得萧当怒气勃发,便要砍他的苍苍白头,幸得傅山路过,连忙阻拦,萧当哪里理睬,仍是闹着要砍。傅山见势不妙,号称要去寻惠登相来,飞跑而去。萧当心中对过天星也有三分敬畏,当即不敢再说砍头,却仍是打着押着逼他下跪。
  桓震哪里睬他,拨开人群,便要送赵南星回帐篷去。萧当一把拦住,冷笑道:“军师,你做甚么?”桓震瞪他一眼道:“我做甚么,何必要你过问!”萧当怒道:“军师,此人乃是官军奸细,方才试图放火烧仓,被标下捉了,正在审问,军师却要将他卖放,不知是何用意?”桓震心道此人一张口着实利害,当下反问道:“你怎知我要将他卖放?桓某身为本军军师,难道连审问一个细作的资格也都没有了么?”萧当哼哼一笑,道:“标下岂知军师是审问细作,还是与细作饮酒谈天?”桓震面上一红,他一时心情低落,在赵南星面前喝多了酒,说了几句胡话,酒醒之后便觉十分不妥,没成想竟然这么快便闹得人人皆知起来。
  当下硬着头皮道:“自然是审问细作。”萧当笑道:“甚好。那么标下请与军师和大将军一同审问。”说着眼睛向桓震身后瞧去。急回头看时,却是傅山已然拖了惠登相匆匆赶来,站在人群外面。桓震心下感激,望了傅山一眼,两人目光一交,都轻轻点了点头。
  当下众人便一同入议事厅去。桓震一力支持,不许赵南星下跪。按他本意,还想给他搬张椅子坐下,不过若是这样一来,未免更给一些人口实,只得作罢。萧当开言道:“我来问你,是谁指使你在粮仓放火?”赵南星冷哼一声,闭目不答。萧当冷笑道:“那人可在这议事厅中?”桓震心中疑惑,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但见他眼光有意无意地瞟着自己,暗想难道这人竟想将火烧粮仓的主谋这顶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不成?心中只觉得十分荒诞。赵南星似也不解,若有所思地瞟了桓震一眼,仍是默然而立。
  一个指挥叫道:“要他说,要他说!”另一人却道:“叫他也尝尝官老爷们的刻毒刑罚!”桓震环视四周,恍然发现,全军五个指挥:吴天德,丘土根,齐回回,鲁达山,刘志,竟然齐集厅中,二十个把总更是尽数挤了来,便连掌旗一级,也是来了不少。他心中一惊,暗想区区一个放火的奸细,怎能惊动这么多人前来观看?其中料必有故。他虽不知将会发生甚么事情,却猜想知道这些人中很可能便以萧当为首,当下打醒十二分精神,一瞬不瞬地望定了他。
  只听萧当又道:“你这老儿还不肯说么?莫非真要大爷给你一顿毒打?”说着将手一招,身后一人应声上前,手中擎了一根藤条,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照准赵南星抽将下去。桓震看着他一鞭鞭地抽打,在赵南星的脸上打出道道鞭痕,鲜血四溅,染红了他的白须,不由得心中火起,喝道:“停手!”跨步上前,劈手夺下藤条,撇在地下。
  刘志阴阳怪气地道:“军师莫非是舍不得么?”桓震气道:“甚么舍得舍不得了?此人年过七十,比尔等祖父也不稍逊,倒也亏你打得下手!”刘志冷笑道:“自古官匪不两立,他是你的爷老子,却不是俺们弟兄的爷老子。”他此言一出,厅中登时一片营营嗡嗡,众人大都随声附和。
  左营指挥吴天德向与桓震交好,见他受气,当下跳出来道:“刘指挥怎地如此说话?”刘志白他一眼,道:“对一个身在义军,心向官府的贼子,不这般说话,又能怎么说话了?吴指挥,我知你与他素来交情甚好,倒要盼你瞧清楚自己是何等人也,莫要受了那厮蛊惑。”他言语之间,已经对桓震极不客气,分毫没把他当作军师看待了。吴天德给他这般一堵之下,再也无颜替桓震说话,但他为人义气为先,却也不愿随同旁人逼迫自己的好友,当下闷闷地退了回去,再不言语。
  萧当高声道:“今日难得众位指挥把总齐集于此,小弟倒有一言,要说出来请列位评判。”一一扫视厅中众人,蓦然问道:“各位在此聚义,究竟是为甚么?难道不是为了杀官造反,图个痛快么?”一指桓震,道:“这厮自命军师,处处缚手缚脚,诸般规矩,好不叫人焦躁,俺却不知他是来落草的,还是来做官的?”桓震怒道:“军无纪律则不行,善战之兵,当如风林火山[请看背景知识0122],无往不克,如尔这般不守将令,那不过是一班土匪罢了,我且问你,前日要你骚扰敌军,你干么私自出战?这一战折损了多少弟兄,你心中可有半分悔意么?”
  萧当面皮微红,正要强辞分辩,突然人群之中,一人细声说道:“你说咱们是土匪,咱们便是土匪;然而咱们扯下了面皮做土匪,痛快喝酒,痛快杀人,总也好过你这厮整日顶着圣人名目,行那无耻勾当。”桓震顺着声音来源瞧去,却是后营指挥丘土根。齐回回、鲁达山异口同声地赞成,刘志撇嘴冷笑,吴天德默不出声,五个指挥之中,倒有四个是自己对头,余下的一个虽然心中向着自己,但却不能与四人抗衡,桓震眼下的处境,真是万分为难。
  惠登相居中而坐,一直瞧着他们来回驳诘,并不插言。直到这时,方才站了起来,道:“大家聚义在此,便是有缘。生在江湖,须得时时相互扶持,如何却自相攻訐起来?”桓震听他说这等话,心中便十分有气,暗想若不是你一直从中做好人和稀泥,事态怎么会一至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当下道:“那也不必说了。二弟,现下你究竟打算怎样?”惠登相茫然问道:“甚么怎样?”
  桓震不由气结,暗暗发誓若有来世,再也不要与他这等人做兄弟,没好气道:“今日当着各位指挥把总之面,我便直说了罢。咱们这次对官军的一仗,虽然终于打胜,但却只是惨胜。各位检点一下自己所部,有多少战死,多少负伤?我们活下来之人,纵然能喝酒吃肉,杀人放火,毫无忌惮,却要将那些九泉下的弟兄置于何地?”戟指指定了萧当,道:“我严令你不得与官军正面接战,你偏不听我号令,白白折损了八百余弟兄。倘若不是为你一时痛快,他们现在还是活得好好儿地!你到外面瞧瞧那些没了丈夫的女人,那些没了爹爹的孩子,难道便不会略略有些儿愧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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